面对底层:七天,跟着峰哥“亡命上海”
10/30/2026 12:00:00 AM 拨打电话


傍晚 5 点,峰哥走出门,离开酒店。在楼下的理发店,他只用了 10 分钟就洗完了头,决定再走去附近的商场,买一件新T恤。
他走路极快,一个人飞快地在前面走,我有时需要小跑几步才能跟上。他看起来比视频里更瘦一些,深蓝色 T恤,灰裤子,运动鞋,就像上海街头的一个普通程序员。但他似乎也有辨识度:头发半长不短,眉毛很重,留着一圈胡子,虽然刚在理发店吹洗完,看起来依然有些潦草。自2019 年以来,他一直保持这个形象。
从深圳出发前,他玩滑板摔了一跤,腿上蹭破一大块皮。下午 2点半,飞机刚落地上海,他就给我发来一条消息:“帮我外卖买两瓶生理盐水和一点儿棉签儿。”那时我们还未见过面,算得上是陌生人。一个小时后,当我们真正见面时,他接过盐水,没有寒暄和客气,表现得好像我们以前就认识一样。
现在,在上海杨浦区的这个商场里,我在后,他在前,迈着大步一层一层找男装店。但这家商场全是各种连锁餐厅,从一楼到五楼,没有任何一家是男装店。
这时,一位年轻男性认出了他,不敢确认,一直在偷偷瞄他。
峰哥对他挥手:“你要合影吗?可以合影啊。”
“真的是峰哥!”男生兴奋极了,一边举起手机和他自拍,一边说,“这是好事儿啊!”
陆陆续续有九个年轻男性和一个女孩认出了他。随后他离开商场,走到外面,附近是 B 站、叠纸、飞书的办公大楼。傍晚 6点多,天桥上大多是互联网公司的下班员工,20 到 40岁之间的男青年们,见到峰哥非常高兴,一波又一波的人打招呼,合影,造成了短暂的拥堵。
晚上 7点多,他回到酒店,开始拍洗面奶广告。手机支架是新的,外卖现买的。洗手间有回声,我建议他在台面上铺个毛巾,能吸收一些回音。
“男人变帅第一步,给我洗脸。”峰哥举起洗面奶,广告词有些复杂,他念了几次一直背不下来。手机录像不停地开启,停下,再开启,再停下。反复十几次后,台词终于顺畅了。他洗干净脸上的泡沫,对着镜头说:“我这个底子本身就好,完美的侧颜。我要是女孩的话,现在都爱上自己了,太帅了。”
他一个人搞定了这支广告,除了一个在手上挤洗面奶的镜头,他叫我过去帮忙。
广告拍完,他说,你要不先回去休息吧,晚上 9 点直播,直播没啥意思,就是车轱辘话来回说,你要看就提前十分钟再来。
直播是峰哥最重要的工作之一。他跟B站签了合同,每个月直播三十个小时,平均每两天直播两小时。这相当于一份领年薪的工作,合约金不能透露,但金额“相当体面”。
从 2025 年开始,直播让峰哥的受众急速扩大,他在两小时里不停回答网友的提问,很多观众会从录屏里做切片,自己分发到抖音、B站、小红书等平台。一些高光片段迅速病毒式传播。其中最著名的梗是“这是个好事儿啊!”——女友说你太丑,这是个好事儿啊!未婚妻出轨,这是个好事儿啊!
任何糟糕的事情,峰哥都会斩钉截铁地先说一句“这是好事儿啊”,再用一种喜剧的技巧来分析:你长得丑,女朋友未来再找任何男朋友都算触底反弹,对她是个好事儿;未婚妻出轨了,至少你不用再为彩礼和房子发愁了。很多合影的粉丝打招呼时喊的就是:“好事儿啊!峰哥!”
晚上 8 点 55 分,我回到峰哥的房间,发现他的直播几乎没有任何设备,就一个手机支架,连补光灯都没有。
“看谁今天先问出第一个有深度的问题。”直播开始,他一个接一个回答问题。有人问他腿上的伤势,他立刻站起来,站到椅子上,对着镜头展示小腿上的擦伤。
有人问,峰哥,一个男人怎么能快速成熟?
“戴绿帽。”他飞快地回答,又是一个斩钉截铁出人意料的答案。他开几句玩笑,再把这个答案圆回来——几乎每个问答都是这种急速反应,像是两三分钟的小演讲,也适合互联网传播。
当天的热门话题,是一位女明星和一个币圈人士的感情纠葛。网友们反复让峰哥谈谈看法。他说,女明星被骗了,这位币圈人士并不在意那几千万的恋爱花销,而是公开写文章记录二人交往隐私细节,就是想把女明星给毁掉。至于这位女明星,她被骗了也不亏,人生经历不是更丰富多彩了吗?
峰哥回复一个网友:你对心目中的女神祛魅了,相当于你不是更加成熟了吗,是好事儿啊!
晚上 11 点,直播结束。峰哥也结束了兴奋的状态。他问我,你要不要看后台数据?
“这也可以写吗?”我有点吃惊。
“写呗,随便发。”
B 站后台统计,当晚一共有 41.9 万观众,“峰哥亡命天涯”这个 B 站账号增加了 5073 名粉丝,收到了 5192.6元打赏收益。
在直播中他扬言,自己就是要蹭那位币圈人士的流量,至少赚出来 5万块钱。在微博上,他两天里连发了数条微博,一天内得到了四千多元的微博流量激励奖赏(他把这个奖金截图也发了微博)。
“我说我要蹭他多少流量,这也是一种批判。”峰哥说,可惜不是所有人都能理解他的幽默感。两天后,因为过度评价这个舆论热点,他的新浪微博被封了30 天。



我最早听说峰哥是在 2020年,一个做文化研究的大学老师发来他的视频,说,看多少条社会新闻,都不如看这个“峰哥亡命天涯”。另一个做国际新闻记者的朋友,热情推荐过峰哥各种实地探访视频,认为他拍摄的质感远远超过自己同行的报道。
整个新冠期间,在机构工作的新闻记者都很难自由出差,大家有一种新闻判断上的混沌感:原来常做的一些社会选题,因为很难去现场,都做不了;社会上真正关心的、互联网上吵架的内容,好像又过于细碎,够不上机构选题的标准。我们好像过着两种生活:一种是在互联网上的热烈而即时的讨论,一种是报纸杂志上的约定俗成的报道格式。两个世界有时候并不重叠。
这时候再看峰哥的视频,他的内容几乎是一个小型电视台:
2019 年,峰哥开始做视频博主,他去印度吃街边小吃,拍俄罗斯的夜市,拍乌克兰基辅的周末生活,在伊朗吃藏红花冰淇淋(放在2026 年,这些旅行完全是前新冠时代的奢侈品,因为战争和国际政治变化,一些行程变得很难复刻了)。
随后,峰哥开始拍国内的纪实社会题材,他的名气急速扩大。2020年夏天,他拍了一组“三和大神”的视频,拍那些在深圳躺平的、做日结工的青壮年男性。峰哥频繁展示那些人在户外露宿的场景,也用手机长时间拍他们在午夜讨论美国、欧洲的政局,是一种旁观甚至偷窥的视角,跟严肃新闻的范式完全不是一回事。
深圳烂尾楼、辽宁抚顺萧条的百年矿坑、南昌周边耗资 20亿的烂尾度假山庄、东莞户外直播基地,等等,很多话题其实也并不算新,用纪录片的角度看,这些十几分钟的视频没有完整的背景介绍,没有主线人物,没有故事,开篇就是一个三十多岁的、东北口音的男人,像旅游似的拿着手机过去转一圈,没头没脑地就结束了。
我印象最深的,是 2021 年 6 月、2022年,他两次拍了长沙黄兴路,称这里为“午夜狠活一条街”:那时,实体经济反复被暂停,人们获取信息、获得收入的方式都急速向线上转移,直播就是最重要的一种。整条长沙黄兴路变成了一个巨大的直播间,一到夜里,年轻男性对着镜头,打滚、跳舞、打架,索取关注;女孩衣着暴露地走来走去,以此来吸引直播间的打赏。
整整一条街的人都在对着手机生活,而我们正通过峰哥的镜头,身临其境地观察他们,形成一种媒介上的层层嵌套。这两条视频加起来播放量接近600 万。
这一切都是一种急速变化的社会的切片。
峰哥的视频剪辑很粗糙。一个受访者留言,峰哥傍晚从他这儿走,晚上 10 点多视频就已经上线了,没想到他的速度这么快。
也不是每条视频都是爆款。他也拍患癌的孤儿粉丝,长期居家的精神病患者,毕业后做保安的大学生;也拍富二代,上市公司老板,做自媒体的留学生,有些故事很触动人,有些也相当平庸。
峰哥说,他拍这些选题不做任何提前策划,包括去陌生的国家和地区,粉丝多了之后,只要自己发预告,就会有当地的粉丝发私信,飞机落地后找他们就行了。
新冠结束后,ID 中的“亡命天涯”似乎变成了真的,他去了更多匪夷所思的地方。
2023 年 9月,他去了缅甸妙瓦底,中国互联网当时正在激烈讨论电诈产业,传言去东南亚都容易被绑架“嘎腰子”,人们只能从回国的电诈从业者口中了解半真半假的信息。峰哥一个人去了妙瓦底,想看看中国人到底怎么进入园区工作的,结果在当地拍摄时被扣住。他后来自述,自己被武装部门恐吓,对方要判他间谍罪,还威胁要把他卖给电诈园区,最终在交涉下,他付了一笔保证金,获得自由。
2024年,他又去了战争状态中的乌克兰,拍摄了防空警报、轰炸遗迹,以及军事管控下的普通人生活。拍摄中,他在基辅遇到了一场针对他的绑架骗局:一名乌克兰女子不断向他发出桃色邀约,背后是一个中国诈骗团伙。峰哥意识到危险后,一边拍摄,一边持续向对方透露错误的行程,直到离开乌克兰。
峰哥离境后,立刻公开了这段经历并报警。有其他曾被绑架的中国网友证实,这确实是一个真实存在的诈骗团伙——乌克兰的拍摄变成了一场实时直播的、危险的双重叙事,峰哥的个人经历又变成了一个沸腾的网络热点。
这已经彻底超越了普通媒体记者、纪录片导演的风险体验,当然,也为他换来了巨大的声名。这个声名,也在催促他抵达更难触碰的现场,而似乎他比谁都更有自由度。
我还看过峰哥的一个切片,他盘点微博上的几个所谓“大V”,直接讲这些人如何制造舆论、获得流量,又如何在某种旗帜下把这种流量变成自己的利益。
我非常惊讶,在中国的舆论场上,很多媒体人和知识分子都对这些“大V”避之不及:与他们产生冲突,很容易招惹来网暴,或者被逼得丢掉工作。
但峰哥不仅公开嘲讽他们,后来还和其中一些人发生了诉讼。
我想知道峰哥到底是什么来头,为什么他敢这么做?



我的个人经历,直播的时候车轱辘话讲几百遍了,粉丝看了会觉得你怎么成天说这套玩意儿,会觉得我特别沽名钓誉似的。
我是 2019 年开始做自媒体的。在此之前,算是财务自由吧,我和朋友成立了一家 MCN 公司,我是创始人之一,从 2014 年到2019年,我就是成天在公司教人怎么做网红,怎么起号、怎么拍,他们叫我“周老师”。招来的网红做吃播、做主播、做段子手的都有,很多做得好的人现在也去幕后当老板了。
网红,就是要勤奋。假如你是娱乐营销号,一个热点出来了,你就得做内容,互联网的规律就是,最先发出来的人,能拿到90%的流量,第二个只能吃不到 10%,再往后的人就是啥也赶不上了,纯看热闹的。
现在公司还在运转,但我日常不怎么参与公司业务了。我当时一个月赚五六万,在上班族里也算佼佼者了,我拿这么多不是因为我多厉害,是来得早。但天花板也就那样,在打工这个行业里干到头了。
我很早就意识到上班没意思。我大学毕业后第一份正经工作在上海,在史玉柱的巨人集团当程序员。史玉柱有很多经典销售案例,卖脑白金,“今年过节不收礼,收礼只收脑白金”;卖黄金酱酒,“入口柔、一线喉”,“要喝,让你儿子给你买去!”广告语全是在利用人性,做亲情绑架。巨人集团还最早设计了免费游戏,你付费就可以在游戏里随便欺负人,不充值你就只能受气,当付费玩家砍杀的蝼蚁。
我很早就认清当程序员没什么前途,游戏公司会重金挖游戏策划,从来不会重金挖一个程序员,有你没你,换谁这个程序最后都能写完。程序员也是最没魅力的一群人,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。事实上我转行的决策挺正确的,你看现在代码都用AI 写了。
当时我一直在网上发段子,顺便搞搞互联网营销,主业挣一万多的时候,副业能挣两三万。所以我现在也总跟年轻 B友们(粉丝)说,副业收入超过主业,就可以辞职了。我就是这么辞职去创业的。
我人生到现在没受过什么挫折,在东北长大,全家都在体制内工作,没吃过苦。非得说挫折,我以前踢球把腿踢骨折了,当时躺床上以为从此就瘸了,要跟史铁生似的坐轮椅写小说了。这算挫折吗?
我这几年打过三次名誉权官司,也是因为我嘴贱。第一次是跟一位男明星,直播时我说他性魅力不足,所以女明星太太跟他离婚。后来被他告了,我赔了4 万多。这官司我愿意道歉,因为我确实不占理。
第二次是一个正能量博主。法院认定侵犯名誉权。我赔了精神损失费一万,付了一万八律师费。钱我可以赔,道歉我绝对不会道歉,判登报就登报,爱往哪登往哪登。
有意思的是,这事儿网上那么多女权博主都没有出来骂我,大家都知道我什么意思:我看起来在语言骚扰女性,但大家都知道这跟性骚扰八竿子打不着。这些博主每天都宏大叙事,但我也可以把你们政治人物娱乐化,给他们祛魅,对吧?
第三次也是个正能量博主,我采访了一位女网友,讲述被这个博主性侵犯的经历。我还在视频里说了“建议化学阉割”这种话。对方告我侵犯名誉权,那他赢了就赢了。我没有胡编乱造,我手头也有录音,是这个女孩质问博主侵犯她,博主承认了的录音,但我没有放出来。你不能以暴制暴,录音里很多隐私是不能公开发的,哪怕是坏人的隐私。
打这些名誉权官司,肯定会影响我的经济收益,有些人背后给我使绊子,我可能就被禁言 30天、半年的。那谈好的合作就黄了,签的年度合约就没钱了。不过我有经济基础,像从去年 11 月到今年 5月,账号停更的半年,我跑步、健身,还卖视频祝福,所以很多人也到处都能看到我动向,觉得我好像也挺活跃。
我性格算有点缺陷吧,就是总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、有正义感,喜欢耍小聪明。就像看电视剧里的纪晓岚似的,自恃有点才华,在领导眼皮子底下跳来跳去。现在大家喜欢我,也是因为我太调皮了,那些人讨厌我、恨我,也是这个原因。
我做的一切工作都不是提前策划的,我没有团队,拍摄完也是自己剪辑。一个大网红如果不自己上手剪,那纯扯淡,不可能做得起来。
直播切片不是我自己剪的,就是网友纯觉得好玩,自发剪了全网到处发,好多富二代都剪我的切片,一个月挣块八毛的流量奖金。现在满网都是切片,我估计得有一亿人看过。
切片里有些话就被放大了,有时候一句话都变成一个梗。也有人把我的话总结成互联网“三大理论”之一,我当时就觉得坏了,捧成这样就太危险了,很多话是断章取义,不是我的本意,但我解释不了,也因为这事儿被封了半年。
被封最难受的地方,是别人怎么污蔑你都可以,我没法反驳。老被封肯定会打击表达欲望,我现在已经不太表达了,说多了没劲。
但那些正能量博主,他们其实一样被禁,禁得比我还多,因为他们更偏激。
我现在就是谨言慎行,多锻炼身体。



早上 8 点多,我醒过来,发现峰哥已经拍了早饭的照片,发了微博。
他对吃似乎没什么讲究。后面几天,他每天都吃酒店的早餐,喝大堂的免费咖啡,去旁边的便利店买一瓶无糖冰可乐,加一个冰杯。
峰哥的一天被各种合作占满。每个人、每个平台都需要他的流量,他几乎是 24 小时直播自己的生活。他炒 A股,跌了赚了都是发新浪微博的素材。支付宝找他入驻一个社交功能,刚开账户,峰哥就给粉丝们发了一万块钱红包,这也是合作的一部分。
而这天上午,他 11 点多出门,去跟 B 站一个财经 UP 主对谈,做一期视频播客,聊聊他炒股的话题。
主持人打印了几页峰哥的炒股语录,一一问他对现在股市的看法。整个对谈都是 UP主问,峰哥回答。最后工作人员提醒,要不峰哥也问问主持人?
峰哥有点卡住了,他停顿了几秒,问啥呢?他并不认识这位财经 UP 主,也没花时间提前看对方的资料。开场前,这位 UP主花了几分钟介绍自己是谁,自己在 B站财经领域的影响力等等。虽然全程两个人像朋友一样热烈地聊天,但峰哥几乎没有直接称呼对方的名字。
“要不我们在这期节目里埋个时间胶囊吧。就问明年这时候,你觉得 A股能到多少点。”峰哥飞快想到了一个办法。他说,我有时候在节目里埋时间胶囊,真会有网友回头搜索重看。
A 股在 2027 年 9 月回到多少点?这个问题跟对方是谁没有任何关系,两个人瞬间又回到了热烈的对话。
结束后出门,峰哥说,他没时间看其他人的资料,这个访谈是 B 站联系的工作,让 UP 主之间相互合作——“这都算同事。”
傍晚 5 点,峰哥再次出门,他要去看 UFC 格斗之夜。这也是工作。
我提前到了酒店大门,峰哥已经坐在门口的户外铁椅上。他正在录祝福视频,每条收费 399 元。
当晚,一共有 16188 人观看了 UFC。峰哥是 VIP票,入场往座位走时,高处的观众认出了他,兴奋地跟他打招呼,他一路招手。VIP 席位是离八角笼最近的观众区,坐着知名的影视明星、UFC传奇巨星骨头琼斯。峰哥的位置在第三排,正对着八角笼。比赛结束后,我刷到好多帖子,很多人从高处拍峰哥,还问旁边的我:这个女的是谁?
这时,一位摄影师找峰哥录了一段祝福视频,和黄景瑜等明星的口播一道,发布在了 UFC 的官方网络账号里。B 站的运营评价,UFC在中国的运营团队非常会抓热点,他们很知道谁能带热度。
当晚的获胜大热门是运动员宋亚东,世界排名第二,压轴出场。双方出拳的频率越来越高,我看到峰哥低头在手机上不知道查什么东西,我再抬头,不到10秒钟,宋亚东突然把对方扭打在地,并飞快出拳砸向对方的脖颈,连续三拳,KO!全场沸腾,所有观众都激动得跳起来,宋亚东直接蹿到了八角笼的一人高的栏杆上,骑着笼子振臂欢呼。
峰哥也站起来录像,他完全错过了最精彩的瞬间。但他也没表示出懊悔。B站邀请他之后跟宋亚东做采访,眼前的素材有无数种方法可以补上。
散场时,UFC 专门派了一个小保安送峰哥。他二十五六岁,大学刚毕业,过来接临时的安保工作,两天一共 520 元。
当这个小保安发现自己面对的是峰哥时,激动无比,说话开始磕巴,一路上都在说,这次的工作真是值了,自己不要这两天的报酬都可以,太值了,居然能遇到峰哥!
在体育馆门口等车时,小保安对峰哥寸步不离。不停有观众过来合影,小保安一直叨咕着:“誓死保卫峰哥。”“你们别把峰哥碰坏了!”
峰哥上了车,小保安要回体育馆,一转身他高兴地腾空跳了起来,又跳了一下。



我的直播间里,主要是年轻学生和刚毕业的小白领。我这儿尺度大,他们没大没小说啥都可以,来释放一下生活里的压抑焦虑。
喜欢我的人首先都有幽默感。很多人上网跟打仗似的,我有时候开玩笑有点冒犯,有的人一本正经地分析,就显得冒傻气,特别傻帽,大家都挺烦这种人。
我总说人得有“高认知”,意思就是知识能为你的生活服务,而不是让你天天充满愤怒情绪,去仇恨一些你根本就不认识的人。男女对立、民族对立、中外对立这些话题都很无聊。
很多人本质上还是活得很压抑,没有对象,经济上也不充裕,上网吵架主要为了发泄情绪。很多人因为生活能自理,就被当成了正常人,实际上不知道自己智力有问题。成天在那夸夸其谈,一会儿韩国人吃不起肉了,一会儿日本人吃不上大米了,美国穷人又怎么怎么样了。说得像个学者一样,但可能个人生活一塌糊涂。我直播时候就讽刺他们:如果真懂你早就发财了。
很多网络话题大家也是开玩笑,但一个人如果真当真了,入心入脑了,也就跟精神病不远了。
我觉得网络上这些冲突本质上是一个经济问题。现在又遇到 AI替代人工,社会上人心浮躁,充满了各种各样的矛盾。任何国家,古今中外都是一样的,遇到内部问题了,就去找一个外部敌人。但我如果像皇帝新装的小孩一样,把这些戳破,其实也会让很多人不高兴。
有时候大家觉得我像一个嘴替吧,很多话他们不方便说,就借我的嘴来说。
我每期直播,平均网友能剪出来十个切片。我直播绝大多数都是正向内容,鼓励大家多学英语,多健身,坚持看看股市接触高科技。这些都没人剪。
那些开玩笑的片段,剪出来很像“暴论”,网友发抖音、小红书,能过千万播放量,这就很恐怖了,刹不住车了,但我也制止不了这种行为。这把我架上去了,硬把我捧到不属于我的高度。
但事实上我也通过这些切片收益了,更多人知道我是谁,我也没法推卸责任。我自己也是一种奶头乐。
但是在线下生活里,没人跟我起冲突,网友见到我都挺高兴的。私信里有人骂我,我就回复:好好学习,你肯定能找到对象。结果这人再回复,就说自己每天都锻炼身体。我就跟他说“加油!”——其实人就是这样,都没什么深仇大恨。


我总是每天早上才知道峰哥当天的安排。接下来几天,密度实在太高了:
一位女网红自述被男朋友骗钱,找峰哥录视频,控诉和男朋友的纠纷。女网红是颜值博主,口头表达很混乱,讲到一半,峰哥当场给她的男朋友打电话,逐一询问纠纷细节,看上去很像电视台的法制节目。出门后,峰哥说太乱了,自己听得脑瓜子生疼。他后来一直没把这期剪辑出来。
一位海归富二代请峰哥合作 AI人物形象,并临时请峰哥和他年轻的俄罗斯太太拍短视频。拍什么呢?现场的编导临时接活儿,没想到什么脚本。峰哥说,让她教我俄语吧!双方一句一句地用俄语说了一遍:“祝你开上帕拉梅拉,住上大平层,实现财富自由,长生不老,永远不死!”
一位海归女富二代遇到家庭纠纷,花 5000块钱购买了峰哥一小时一对一答疑。峰哥逐一训斥这个女孩的设想,最后劝她放弃不切实际的解决方法,还是给自己多谋求一些保障。一小时快结束时,女生反而担心地问峰哥,你的微博被封了,收入怎么办?峰哥说你还是多操心你自己的事儿吧,我再怎么样,不还有你这样的人主动给我送钱吗?
两位富有的女孩购买了峰哥的单独见面机会,并请峰哥吃了一顿昂贵的 Omakase。峰哥在当晚的直播里再次感谢了她们。
很多安排都是临时敲定的。一个下午,峰哥一直犹豫要不要从上海去南通拍一个视频采访,快到傍晚,他决定不去了。那是 8月的最后一天,他刚刚把合约里的 30 小时直播播完,如果今天还能再直播一场,就会有额外的奖金。
峰哥决定回酒店直播。他直白地跟粉丝说,今晚只要播一小时,就有五位数的奖金,那为什么不干呢?直播刚满一小时,他下线收工了。
有一天晚上 10点,工作结束,有两个男性粉丝专门来酒店找峰哥。峰哥把大家都叫到了自己房间里,两个粉丝坐在飘窗上,我坐在一张小桌子旁边提问,问答跨越半个房间,中间是峰哥。他躺在床上,累了,歇着刷手机,听我们聊天。
第二天,两个粉丝开车,载着峰哥去拍视频。峰哥录像时,两个粉丝就坐在小马扎上,拍照,发到粉丝群里,跟群友们实时直播峰哥的一天。
这两个粉丝,我们暂且称呼他们 A 和 B。
A是一位工科博士,在德国留学时太寂寞了,长期大量观看峰哥的直播、录播以及视频。他觉得在峰哥这里比较放松,可以一本正经地胡言乱语。粉丝们在直播间里玩闹,甚至管峰哥叫爹。
德国的生活很枯燥,A博士最大的娱乐就是健身,一个人戴着耳机旅行。欧洲城市很小,几年内很快把能逛的都逛完了。他很少看新闻,关于国内社会新闻的所有动向,都来自峰哥的直播,和几个点评政经的视频博主。A博士在德国的几个线下朋友,都是在“欧洲 B 友会”粉丝群里结识的,其中一位是本科同专业校友,A博士还帮他指导了课程论文。通过峰哥,他还认识了同专业的一名年轻高校教师,对方在国内一所顶尖高校教书,二人也变成了学术上的交流伙伴。
B 是位新闻记者,在电视台工作,已经做了快十年,非常倦怠。几年前,B 记者接到线索,一位患重病的小朋友有一种极其罕见的血型。B记者联系了峰哥,请他帮忙转发新闻寻找能献血的人,因此和峰哥有了私交。B记者做的这条新闻帮助小朋友获救,报道也被央媒转发,拿了新闻奖,多了几千块钱奖金。
但这种有满足感的职业经历在工作中太少了,日常做社会监督报道,他只能监督到街道一级,更多内容是普通人的消费纠纷。
B记者也想过做自媒体。他拍过一些短视频,陆陆续续发了小半年,最终放弃了。如果想获得商业投放,就必须要勤奋,要持续更新,光靠业余兼职时间是做不好的。眼下这种环境,他不敢辞职出来全职做博主。
A 和 B 在粉丝群里结识,变成了熟悉的朋友。B记者说,如果不是通过峰哥,我的社交圈也很小,见不到这么多各行各业的,跟我趣味相投的人。
二人来见峰哥是临时起意,从杭州突然跑来上海,连换洗衣服都没带。
第二天,还有第三位粉丝想来酒店看峰哥。她大约30 岁出头,做物流行业,从 2019年开始看峰哥视频。她决定在酒店大堂碰碰运气,看能不能遇到峰哥。
傍晚峰哥出门时,才发现有人在等自己。女生给他送了一杯咖啡,合了张影,别的什么都没说,走了。
峰哥把那杯咖啡喝了,半夜 2 点多都没睡着。


你跟着我,其实看不到啥真深刻的东西。写这篇报道也没啥意义。
我最近长视频拍得已经少了,每天合作太多了,眼前这些事儿都忙不过来。我也比以前更惜命了,像乌克兰、俄罗斯这种选题不能总去,你总跑这种地方,早晚会出事。就像最近有个著名的尼泊尔裔英国登山家就意外去世了,他曾经保持全球最快登顶14 座 8000 米以上雪山的纪录,结果不久前因为雪崩遇难了。
所以我不能给自己洗脑,不能真把自己当战地记者。
我出名之后,在国内拍视频也很不方便了,有时候刚进入状态,旁边来个人认出来说峰哥我想跟你合个影,我又不能拒绝,对吧?现在只能说在海外拍,但在海外也会被人认出来。
前几年拍视频,我还会整点节目,设计一些环节。像在印度旅行那个系列,吃街边小吃就是吸引流量的方式,有时候在视频结尾放个段子,埋个彩蛋。现在我越来越没那个动力了。人一旦开始发现自己的兴趣爱好能赚钱,一开始会特别高兴,时间长了,兴奋感开始下降,慢慢跟上班就一样了。等到有一天发现没人给钱了,就会立刻不想做了,最后反而连这个兴趣本身的快乐也消失了。
很多人看完直播,真看完两个小时,也觉得很无聊,感觉自己被骗了。那些切片有点像集锦,一个垃圾 NBA球员,如果你做集锦,也是各种暴扣、飞天遁地的,回头看我的切片也是这个感受。
我现在生活里最大的兴奋,就是炒股,挣的钱都投到 A股里去了。新冠的时候,门店经济不好办,我身边一些老板朋友公司都在缩减,大家都有点脱实向虚,都在炒股。从 2021年到现在,股市确实越来越好,越来越繁荣了。我折腾一年,最后收益率也不高,但就是每天都要折腾,买入卖出就像是有瘾似的,戒不掉了。
我说自己没物欲,但好像一直每天也都在穷折腾。我也不是高精力,其实每天也累,也困。
我享受折腾的过程,让自己不闲下来。
这篇文章其实哪怕是你很认真写,我很努力配合,我都不太认可这种文章价值。有点像名人传记似的,我以前老读许家印那本叫什么《恒大恒强》,他被抓之前我读完那个东西,我就知道是一个拍马屁的吹牛逼的传记。你现在看了那里头每个东西都是搞笑的,说许家印多勇敢,多有勇气,为了完成目标怎么怎么地,现在一看全都是经营隐患,对吧?
当年他那些不择手段,就全吹成美德了。写这种文章也是,我不可能把自己的黑点告诉你。
我现在不想更出名了,到此为止就行了。


在上海的最后一天晚上,峰哥走了,所有工作结束了。我约了一个外国朋友喝一杯。
这一周实在太累了。除了行程太密,更主要是心累。
以往的工作经验,人总是有多重面向的。无论是普通人,还是那些富有的、有煊赫名望的人,在这种漫长的聊天中,他们总会有一个瞬间,突然告诉我一些其他人不知道的经历,袒露自己的真实想法(即便有时候会再叮嘱我不要写进去)。我总觉得这是这份工作里最迷人的瞬间。
在峰哥这儿,这套经验全失败了。他对绝大多数问题都有答案——好奇的网友已经把他全问得底朝天了。过去两年的直播就是一种快速问答,我的采访,几乎是在进入他的自动巡航系统。有时刚刚获得一些新信息,转天发现他在直播里又跟网友们都说了。
偶尔他也会说出一些尖锐的看法,不同的是,峰哥说,这些你随便写,也不用给我看稿子。
峰哥日常几乎不拒绝别人,但似乎对别人也没有兴趣。他白天一大半精力都在股票上,在坐车,在等人,在任何几秒钟的空闲里,他都在手机上看A股大盘,反复地买入卖出。他问了我的生活状态,说,挺好的,挺自由,你现在再炒个股就完美了。
也有出版社约他写书,他觉得性价比太低,一本书 50 块钱,他赚 10 块版税,还要全国去签售,有那功夫开个粉丝见面会,一人收200 块钱门票,一场就全赚回来了。
而至于创作谈,这是他最不会讲的东西。他说自己已经到了严重疲劳的状态,不想在视频设计上花时间和精力了。
晚上 8点,坐在酒吧里,我发现很难把这一周的感受表达出来。外国朋友是个年轻学者,他不知道峰哥,也不太理解在中国,一个博主如何能又记录社会现实,又抽象搞笑,又有舆论风险,又非常能赚钱,并且能在眼下这个割裂的舆论场,获得不同阶层、不同性别的人喜欢。我试图用一些美国政治博客博主来打比方,但显然这和中国的语境又不是一回事儿。
不过,我们的对话意外地顺畅,我提问,他总会给我一个认真的、预期之外的答案。比如他最新的研究方向(沿海湿地里的一种受气候变化影响的植物),比如他应对会议演讲的技巧(提前一个月开始打磨稿子,反反复复试验),比如在中国的薪水(每月几万块,他非常满意)。
这是普通人之间聊天的节奏:一个人觉得自己的工作很有意义,讲出各种经历,努力向另一个人展示这份工作多么有价值。一个人也分享自己的生活细节,这些细节并没有24 小时在线的观众。
我喝了两杯酒,长达一周的急促追逐的节奏慢下来了,我感到很放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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